
题记:
2026年7月21日,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、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与中信出版集团联合主办的“承泽论坛”第57期在承泽园举办。太盟投资集团执行董事长、《金钱博弈:一个峰回路转的故事》作者单伟建作主旨演讲。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、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、世界银行前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进行主题点评。本文根据林毅夫教授的点评内容整理。
今天来参加单伟建先生的讲座,想和大家分享我的一些思考。
如何认知中国社会?
我和单伟建先生是同一代人,年龄相差1岁。我1986年在芝加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,他1987年在加州伯克利大学取得博士学位。我们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赴美求学并取得博士学位的人,当年这个群体规模很小,所以在美国时我们多有往来。但不同的是,我在中国台湾出生长大,1979年才到北京大学;他年少时便到内蒙古下乡插队,对中国大陆的情况更了解。
在我看来,要真正认识中国社会,不能只依靠统计数字与政策文件,和不同背景的人交流非常重要。不同成长背景带来的差异化观察、不同生活经历沉淀下的真实体感,能够互为补充、填补认知的空白,更完整、更深刻地把握社会全貌。
因此,我很珍惜每一次和单伟建先生交流的机会。因为成长背景的差异,他的分享令人耳目一新,而且他的讲述总是既有扎实的数据支撑,又有真切的体察感受,能够帮我更直观、更全面地理解中国社会。
他从大陆到美国,又在国际金融领域取得如此高的成就。大家要认真听他的分享,再读一读他的书,有利于大家更好地理解中国经济、社会,乃至中美的异同。
如何做到“知成一体”?
第二点想与各位分享的是“知成一体”。
理论的价值,不只是帮助我们认识世界,更应当帮助我们改造好世界。对整个国家社会是如此,对每个个体也是如此,我们所学的知识,应该要能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决策,把事情真正做成。这就是“知成一体”。不要只是停留于书本,不要只会纸上谈兵。应如陆游所言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”
要真正做到知成一体,难度非常大。举个例子,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伯特•希勒教授的《非理性繁荣》在2000年出版,精准预判了随后的互联网泡沫破裂。后来他带着该书的中文版来北京交流,我曾当面问他:既然你准确预判了泡沫破灭,有没有凭借这一判断在投资中获利?他坦言并没有赚到多少钱。我接着问他:美国大学里有许多金融学教授,把他们作为一个群体来看,整体投资收益是否会比普通人更高?他认真思考后表示,整体而言也并没有明显优势。可见,“知”不等于“成”,两者之间往往有一个鸿沟,而且“成”经常比“知”更难,因此“知成一体”者并不多。
单伟建是“知成一体”的杰出代表。他早年在美国西北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金融学,之后投身金融实务,从投行到私募基金,数十年里主导了多项极为复杂的重要投资,包括并购与公司重组改造,均取得了优异的投资回报,创造了不少经典案例,用他的话说,还填补了一些空白。这说明,他真正做到用理论指导实践,把事情做成功了。
在我看来,这是我们读书治学的重要目的之一。
我希望年轻学子们都能做到这一点,把所学的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个人成就。对国家和社会亦如此,我们掌握的理论,既要能看清当下社会存在的问题,也要能发掘社会持续发展的潜力。
学习理论,不能只让我们变成批评者,拿着理论去挑刺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的理论和认知要能告诉我们怎么做才能把事做成。现实中很常见的是“眼高手低”,讲得头头是道,做得一塌糊涂。唯有坚持“知成一体”,让认知真正服务于实践,知识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,既成就个人,也贡献于国家社会的发展。
如何理解中国经济?
第三点想分享的是中国经济的“知”与“成”。
我们都关心中国的发展。过去有观点认为,中国要发展就必须照搬西方的制度模式,这就是“知”的层面,但经济发展水平高于你的人或群体推崇的“知”也未必等于“真知”,未必等于最适合你应用的“知”。
比如,中国改革开放之初时,印度的人均GDP曾远高于我们,不少人便将其视作制度优势的佐证。可如今,印度的人均GDP仅为中国的五分之一。苏联和东欧国家当年按照西方主流理论推进转型,原本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并不算大,而如今俄罗斯的经济规模甚至不及我国广东一省。这些对照都在提醒我们,西方主流经济学家推崇的“知”未必适合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。发达经济体的“知”更不等于发展中经济体的“成”。
过去四十多年,中国的发展创造了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,现在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。我们用学习和探索形成了自己的“知”,并且真正达到了“成”。
但过去有效的“知”又不等于未来的“成”。因为随着发展阶段的变化,过去经济发展中的很多隐含假设不再成立,比如和平稳定的国际环境、持续的全球化进程、相对稳定的气候环境与碳排放条件等等。
中国有句老话讲“行百里者半九十”,越接近目标,面临的挑战往往越复杂。当前,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,外部冲击与不确定性持续涌现,再叠加第四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全球技术格局重塑,我们正处在技术变革、经济转型、地缘博弈多重因素交织的关键节点。这对于“知”和“成”都是巨大的挑战。
今天还有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:中国会不会重蹈日本的覆辙?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日本经济总量按市场汇率计算曾达到美国的三分之二,如今却不足五分之一。我们会不会陷入同样的长期停滞?
更进一步说,未来我们有没有可能不仅在购买力平价口径下实现经济规模领先,而且按市场汇率计算的经济规模也超越美国?中国有没有可能走出不同于美国的分配路径:不是1%的少数人群占有90%的社会财富,而是让数亿中国人的收入水平都达到发达国家水准?
这样的发展机遇到底是否存在?如果存在,从实践、认识、理念以及成功经验的角度审视,具体机遇体现在哪些方面?又应当如何把握,才能最终实现中华民族几代人孜孜以求的伟大复兴梦想?
这是我们需要共同思考,尤其是需要共同作答的时代命题。
来源:北大国发院
整理:白尧 | 编辑:王贤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