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同学们、亲友们、老师们：

大家上午好！

感谢研究院给了我这样一个宝贵的发言机会。首先，请允许我代表全体老师，向各位同学送上最热烈的祝贺。此刻看着台下的你们，我想老师们的心情大概有些相似：一半是由衷地高兴和骄傲，一半是不舍。这几年我们看着你们一路“打怪升级”，把那些在朗润园熬过的夜、掉过的头发，慢慢变成了行囊里的底气。今天，我们要送你们去更远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了，以后再想通过微信召唤你们“一会儿来办公室一趟”，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。

此时此刻，我突然特别理解当年自己离家求学时，父母站在月台上的心情，有无数话想要拉着各位小朋友们的手再叮嘱一番。但我清楚地记得，两年前，学院第一次在朗润园举行毕业典礼时，江老师说，一个好的毕业致辞一定要选“一个”主题词。在经历了一番极其艰难的选择之后，我决定就来聊一聊“选择”这个词。

对于在座的同学们来说，“选择”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。过去这些年，同学们在不同的经济学课程和研究问题里，反复求解各种“有约束的最优化问题”，我们讨论企业的最优技术、经济体的最优产业结构、政府的最优政策……对于如何得到一个“最优选择”，应该已经颇有心得。但当选择从模型走向人生，从别人的问题变成自己的问题，即使是最熟悉选择的我们，也常感到为难。而且这种“为难”的发生频率，似乎随着科技的发展，变得越来越高。

这种“工具越先进，越无解”的现象乍看有一些“不符合直觉”，毕竟现代科技，尤其是人工智能，似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放松我们做选择时的所面临约束。过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写出的程序代码和图表，现在片刻之间便能生成；很多过去需要长时间反复训练才能习得的技能，现在可以借助工具完成。我最近每天早上打开电脑，都不免生出“自己近乎无所不能”的豪情——相信在座的同学对此比我更有体会。这些当然是令人振奋的变化，在目标函数给定的情况下，放松约束至少不会让我们的情况变差。

但人生中选择的难处，往往就在于，目标函数本身并没有被写好。我们的选择取决于“我能做什么”，但也取决于“我想要什么”。算法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正在流行、什么更容易获得认可，但它们不能告诉我们“什么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目标函数”。那我们如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？

对此，即将毕业的你们其实已经有了答案，尽管有些同学还给自己贴着“迷茫”的标签。这些年，作为老师，我们看到过你们刚进入项目时的兴奋与忐忑，也看见过你们在朗润园安营扎寨后那份越来越舒展的自在；看到过你们在课堂上眼睛一亮的瞬间，也看到过你们在考核前的紧张忙碌；看到过你们在研究被卡住时的沮丧焦虑，也看到过你们在讲台上展示成果时光芒万丈的样子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欣喜地看到你们在无数次从兴奋到怀疑、从怀疑到崩溃、从崩溃再到重新开始的过程中，慢慢从在意“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不对”，逐渐开始追问“这个问题本身重不重要”；从急着向别人证明自己，慢慢转向理解与接纳自己。经历过这些成长后，此刻坐在这里的你们是如此不同，有人敏锐，有人沉稳；有人锋利，有人温和。这种差异性是珍贵的，因为所谓成长，并不是所有人都走向同一个标准，而是在不断的学习和思考中，各自慢慢长成专属的样子。孟子有云，“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，乐莫大焉。”而真正属于你的偏好，也是在这些年里的一次次尝试、一场场讨论、一段段亲密关系中，慢慢被你所认知的。

这种认知的获取是如此的来之不易，同时它也是“做出最优选择”的必要条件，因此我十分希望你们能够珍之重之。今天这个时代让这种坚持变得困难，因为科技的发展让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看见别人的选择。平台和媒体把无数他人的路径不断呈现在我们眼前，让我们看见别人获得了什么机会，发表了什么话题的文章，去了哪里游玩，过着怎样一种看起来更受人瞩目的生活。我们会忍不住比较和自我怀疑，而我们原本已经在漫长成长中慢慢辨认出的热爱，可能会在这种持续的外部比较中变得模糊，甚至被最终遗忘。

但是，且不说这些“被展示”的样本是否存在选择性偏差，即便这些数据点满足因果推断的抽样标准，能够揭示整个社会的“平均”规律，我们大概率也并不恰好躺在拟合曲线上。做研究时我们常需要抽象掉个体的细节，但在人生选择中，那些被抽象掉的细节，你独特的经历、禀赋、性情，恰才构成了你。这也是现代科技让选择变得为难的原因之一，按照别人的目标函数做出的努力，很难求得一个真正“深得我心”的解。

而若是逐渐习惯了从平台与AI处获取经过摘要和加工之后的“二手知识”，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可能会更加严峻。我在本科时选修了心理学概论这门通选课，让我印象很深的一个知识点是：即使是朝夕相处的两个人，每天面对同样的信息，眼中的世界也是非常不同的。因为每个人已有的知识和经验，会影响他首先注意到什么，如何理解它，以及哪些部分被记住。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，同样看到一个产业政策案例，在学习新结构经济学之前，大家可能首先关注的是政府干预是否造成了资源错配。而在座的你们可能会进一步追问：政府是否是在因势利导，解决产业升级时遇到的市场失灵？政策的选择是否有其所处发展阶段的特殊性？所以如果我们跳过对原始资料的阅读和理解的过程，习惯了接受AI给我们的摘要和总结，我们可能就错过了得出另一个答案的可能，也错过了构造自己信息图谱的机会，甚至逐渐失去了从纷繁信息中形成判断的能力。

正因如此，在这个技术飞速发展变化的时代，懂得取舍变得格外重要。《道德经》说：“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”我们要不断学习新的知识与技能，但与此同时，我们也需要学会做减法。减去被算法安排的注意力，减去无休止的比较，回归到真正的“自我”。

其实我今天说的这些，大家在过去的几年已经听过很多次了，因为林老师总是提醒我们“不要看别人在做什么，而要看什么适合自己”，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国家发展战略的选择，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个体的选择。今天之后，你们就要离开熟悉的校园，离开朗润园，走向更开阔、也更真实的世界。希望这些年在这里接受的训练，以及你们在朗润园彼此陪伴，共同吐槽，一起奋斗的记忆，会成为你们未来作出选择时的一部分。愿你们善用时代给予的新工具，但不把判断交给工具；愿你们在世界的声音很大时，也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点微弱但真实的声音；愿你们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同时，也能够温柔地接纳此刻的自己；愿你们走向更远的地方，也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出发。

亲爱的同学们，再次祝贺你们毕业。愿你们带着“自信人生二百年，会当水击三千里”的豪情，从朗润园出发，入江河，经风浪，见天地。愿你们在未来辽阔的人生中，各守所爱，各尽其才，各自成峰！

谢谢大家！